庸俗而不失于俗,平淡的语言创造了极不平凡的艺术—女词人李清照

/2020-07-28/
原标题:庸俗而不失于俗,平淡的语言创造了极不平凡的艺术—女词人李清照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李清照(1084—1151?),号易安居士,山东济南人。父亲李格非是位经学... ...

原标题:庸俗而不失于俗,平淡的语言创造了极不平凡的艺术—女词人李清照

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

李清照(1084—1151?),号易安居士,山东济南人。父亲李格非是位经学家,又以散文见赏于苏轼,母亲王氏也有较好的文化修养。她生长在这种文学气氛浓厚的家庭,自小便养成了广泛的兴趣和多方面的艺术才能,与她同时的王灼在《碧鸡漫志》中称她“自少年便有诗名,才力华赡,逼近前辈”。除了兼善诗、词、文外,她对绘画、书法、音乐都有一定的造诣。最可贵的是,她并不是古代常见的那种视野狭窄的闺阁女子,而是一位有见识、有才华的女性。十几岁就写出《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》以借古讽今。十八岁嫁给太学生赵明诚,明诚酷爱金石图书,又能写诗填词。他们在一起鉴赏书画、唱和诗词、校勘古籍,夫妻生活和谐温暖而又富于诗意。明诚父赵挺之以依附奸臣蔡京位极丞相。赵、蔡二人本是相互利用,挺之一死,蔡京便唆使党徒弹劾他有贪污之嫌,全家几乎招致灭门之祸。受了这次打击,明诚带清照回故乡青州屏居近十年。后来清照又随他出任莱州、淄州太守。

金兵南侵打破了他们平静美满的家庭生活,他们只携带极少部分金石书画匆匆南奔。建炎三年(1129)明诚被任命为湖州知府,赴任途中病死建康。李清照的晚年承受着国破家亡的双重打击,夫妇视如性命的金石书画也丧失殆尽,她所拥有的只有破碎的祖国、破碎的家庭和一颗破碎的心,只身漂泊于杭州、越州、台州、金华一带,在孤独凄凉中离开人世。她是我国古代女性作家中罕见的多面手,诗、词、文都有很高的成就。诗风刚健遒劲,如《夏日绝句》虎虎生风: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;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!”又如断句“南渡衣冠少王导,北来消息欠刘琨”,以及《上枢密韩公、工部尚书胡公》:“欲将血泪寄山河,去洒东山一抔土。”其豪情英气不让须眉。《金石录后序》是一篇笔致疏秀的优美散文。不过,她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主要由其词奠定的。在阐述她的词作之前,先看看她那篇著名的《词论》:

逮至本朝,礼乐文武大备。又涵养百余年,始有柳屯田永者,变旧声作新声,出《乐章集》,大得声称于世;虽协音律,而词语尘下。又有张子野、宋子京兄弟,沈唐、元绛、晁次膺辈继出,虽时时有妙语,而破碎何足名家!至晏元献、欧阳永叔、苏子瞻,学际天人,作为小歌词,直如酌蠡水于大海,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。又往往不协音律者,何耶?盖诗文分平侧,而歌词分五音,又分五声,又分六律,又分清浊轻重。且如近世所谓“声声慢”“雨中花”“喜迁莺”,既押平声韵,又押入声韵;“玉楼春”本押平声韵,又押上去声,又押入声。本押仄声韵,如押上声则协;如押入声,则不可歌矣。王介甫、曾子固,文章似西汉,若作一小歌词,则人必绝倒,不可读也。乃知词别是一家,知之者少。后晏叔原、贺方回、秦少游、黄鲁直出,始能知之。又晏苦无铺叙;贺苦少典重;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,譬如贫家美女,虽极妍丽丰逸,而终乏富贵态。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,譬如良玉有瑕,价自减半矣。

早于李清照的柳永和苏轼从不同方面革新了词体词风,柳把铺叙的手法引入词中从而发展了慢词,苏以词来抒情言志从而突破了词为艳科的藩篱,他们都给晚唐以来形成的词的传统以有力的冲击,在词坛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李清照的《词论》对柳永和苏轼都表示了程度不同的不满:既鄙薄柳永将词俗化,也反对苏轼将词诗化,因而提出词“别是一家”的主张,重新划定词与诗的疆域和分野,维护词这种特殊体裁的独立品格。她对词的见解和要求总括起来有如下几点:一、词的格调应当高雅,不能像柳永那样“词语尘下”;二、词的语言应当浑成,“有妙语而破碎”则不足以名家;三、词的声调应当协乐,要分五音、六律和清浊轻重音,苏轼等人的词只是“句读不葺”之诗,王安石的词更是令人绝倒;四、词的风格应当典重;五、填词应当擅长铺叙;六、作词应当“尚故实”,如专主情致而不尚故实,就像妍丽的贫家女而乏“富贵态”。这篇《词论》名作显示了李清照对词的见解之深、要求之严和眼界之高。

《词论》可能作于李清照的早年,代表了当时一般士人对词的看法。她强调词自身的特性,强调词与音乐的密切关系,要求词的格调高雅和语言浑融,对于词的发展无疑有其积极的一面;但对于诗词界限的区分过于绝对,忽视了这两种相邻艺术形式之间的相互影响和借鉴,对词风、词格的限定过于狭窄,这对于词的发展又有其消极保守的一面。她《词论》的理论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填词的创作,许多写进她诗歌的现实生活不能反映到她词里来,限制了她的词反映社会的广度和深度。幸好,她早年的创作并未死守自己的理论框框,如她很少在词中掉书袋,只用清纯的文学语言或口语而不“尚故实”,词风也并不一味“典重”,老来填词更不为自己的理论所限。

李清照生长的家庭环境相对开明,婚后的夫妻生活美满幸福,这养成她开朗、热情、活泼的个性,也养成她热爱生活、热爱自然的人生态度,《点绛唇》就是这种性格的生动写照:

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。露浓花瘦,薄汗轻衣透。  见有人来,袜刬金钗溜。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

词中这位天真活泼且有几分顽皮的少女,大不同于封建社会常见的那种文弱持重的大家闺秀,以致有人怀疑它是否为李清照所作。

她的前期词主要写闺阁生活,不管是反映少女的单纯天真,还是抒写少妇的悠闲风雅,无不表现出浓厚的生活兴致,无不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与活力:

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。

——《如梦令》

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。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。

——《如梦令》

每当丈夫游宦在外时,她总流露出抑郁、烦恼和不安的情绪,但这种抑郁、烦恼和不安又交织着自己对爱情生活的珍视与回味,对丈夫深深的依恋和真挚的思念:

薄雾浓云愁永昼,瑞脑消金兽。佳节又重阳,玉枕纱橱,半夜凉初透。  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

——《醉花阴》

红藕香残玉簟秋,轻解罗裳,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,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  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
——《一剪梅》

这是一位贤淑忠贞的妻子在倾诉对远离的丈夫深切缠绵的思念,她以委婉熨帖的笔调大胆热情地讴歌爱情,真率诚挚地坦露心曲。所用的语言清丽秀雅,所抒写的爱情热烈深沉,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。辞情双绝,令人惊叹!

南渡后其词主要抒写国破家亡的沉哀巨痛。国与家突如其来的双重变故,使她的词从内容到格调一变旧貌,凄凉哀怨取代了早年的明朗欢愉。与前期词相比,后期词中的情感更具有社会内涵和历史深度:

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,人在何处?染柳烟浓,吹梅笛怨,春意知几许?元宵佳节,融和天气,次第岂无风雨?来相召,香车宝马,谢他酒朋诗侣。  中州盛日,闺门多暇,记得偏重三五。铺翠冠儿,捻金雪柳,簇带争济楚。如今憔悴,风鬟霜鬓,怕见夜间出去。不如向,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。

——《永遇乐》

即使在“染柳烟浓,吹梅笛怨”的元宵佳节,她还是谢绝了“酒朋诗侣”的赏玩之请,只以憔悴衰容和悲凉心境“向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”,遥想自己青年时每逢元宵节是那样快乐,无忧无虑,着意打扮,与别的女孩“簇带争济楚”,相比之下眼前的处境和心境多么凄楚!正是“中州盛日”带来她往日的欢愉,又正是国家分裂动荡造成她如今的痛苦,所以个人苦乐的背后是民族国家的兴衰,个人的命运与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,现在她正与民族一起受难,因此她一己的悲欢曲折地表现了全民族的共同心声,难怪宋末的爱国词人刘辰翁每诵此词就“为之涕下”(《须溪词》)了。

国家已经四分五裂,自己也是夫死家亡,她后半辈子的生命历程是在没有亲人、没有温暖甚至见不到一点希望中走完的,她再也没有当年“沉醉不知归路”(《如梦令》)的逸兴,再也不可能与丈夫“相对展玩”(《金石录后序》)金石书画,甚至连家国也得在梦中去“认取长安道”(《蝶恋花》),因此,情哀调苦是她后期词的共同特征:

风住尘香花已尽,日晚倦梳头。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。  闻说双溪春尚好,也拟泛轻舟。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、许多愁。

——《武陵春》

永夜恹恹欢意少,空梦长安,认取长安道。为报今年春色好,花光月影宜相照。  随意杯盘虽草草,酒美梅酸,恰称人怀抱。醉莫插花花莫笑,可怜春似人将老。

——《蝶恋花·上巳召亲族》

她在婉约派传统的题材上融入了自己独特的体验,尤其是后期词在情感的沉郁深挚上有过前人,而她在艺术上更显示出不凡的创造力,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称其“词格乃抗轶周、柳……虽篇帙无多,固不能不宝而存之,为词家一大宗矣”。如《声声慢》:

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?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  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?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?

首句连用十四个叠字已属创意出奇,而且全词九十七字中用十五个舌声字、四十二个齿声字,如词尾几句:“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,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?”舌音和齿音交替使用,有意以咬牙郑重叮咛的口吻抒发自己心底的悲哀(参见夏承焘《月轮山词论集·李清照词的艺术特色》)。

李清照词韵格高妙,前人曾许之以“神韵天然”“词格高秀”(见王士禛《花草蒙拾》、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》)。无论前期词的明朗还是后期词的哀婉,其格调都幽淡素雅,即使寻常的写景之作也不涉艳俗,显示了这位女词人特有的灵襟秀气。

李清照词艺术上的最大特点是以“寻常语度入音律”(张端义《贵耳集》卷上),她的词中很少罗列典故或堆砌辞藻,兼采书面语和口语入词,并把它们融冶得清新自然、明白如话,如:

湖上风来波浩渺,秋已暮,红稀香少。水光山色与人亲,说不尽、无穷好。  莲子已成荷叶老,清露洗,蘋花汀草。眠沙鸥鹭不回头,似也恨,人归早。

——《忆王孙》

天上星河转,人间帘幕垂。凉生枕簟泪痕滋,起解罗衣,聊问夜何其?  翠贴莲蓬小,金销藕叶稀。旧时天气旧时衣,只有情怀、不似旧家时。

——《南歌子》

草际鸣蛩,惊落梧桐。正人间天上愁浓。云阶月地,关锁千重。纵浮槎来,浮槎去,不相逢。  星桥鹊驾,经年才见,想离情别恨难穷。牵牛织女,莫是离中。甚霎儿晴,霎儿雨,霎儿风。

——《行香子》

“水光山色与人亲,说不尽、无穷好”“旧时天气旧时衣,只有情怀、不似旧家时”“甚霎儿晴,霎儿雨,霎儿风”,好像是脱口而出的口语,可骨子里透出清雅脱俗,处处流露出“不涂脂粉也风流”的秀气高雅。再如《一剪梅》中的“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,把口语和俗语锤炼得清空一气,用俗而不失于俗,以平淡的语言创造了极不平凡的艺术。她这种清新自然、明白如话的语言,后来被称为“易安体”,从辛弃疾到刘辰翁都有“效易安体”之作,可见后人对其词风的倾倒和喜爱。

本文转自:文学名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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